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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北方言:貓跟頭
來源:雁門文叢作者:宋旭2019-12-25 21:4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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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鄉間,孩子們常玩一種“貓跟頭”的童戲——幾個小夥伴湊在一起,找一處比較開闊的沙窩地,兩手撐地,雙腳用力,將整個身子騰空翻轉過去。

那時的孩子們耐磕打,偶然間翻不過去,臉朝下杵到地上,看着深眼淚深眼淚的,卻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想想今天的孩子們,好像換了個物種似的。

那時的大人,也樂見孩子磕打。幾個貓跟頭翻過去,就變成了大後生。

彼時,村人相見,會里裏外外地問候一番。其中最暖心的是:“吃了沒?”

但有些問題是不可問的。比如你問:“貓跟頭為啥叫貓跟頭?”

村人會疑惑你是外星來的:“貓跟頭就是貓跟頭,沒個問什的了。”

然而,作為一個地域的共同記憶,“貓跟頭”為啥叫“貓跟頭”,卻也是個問題。

“跟頭”一語,在《漢語詞典》中是作為一個漢語詞彙存在的。其註解為:“漢語詞語,指身體倒翻,即筋斗。”

仔細想一想,“跟頭”真的是一個漢語詞彙嗎?不是的。

因為於“跟”和“頭”的字面上,是無法窺見其本義的。

更何況“跟頭”之外,還有“跟斗”、“筋斗”、“觔斗”等諸多用例。

“跟頭”,本是一個粟特語詞彙。其詞根“gart-”,意為“轉”。最早的漢譯形式為“胡騰”或“胡旋”。前者為音譯,後者為音意兼譯。最初於唐代通過西域胡商帶入中原地區。其後,又輾轉進入蒙古語,並流行於北方地區。

唐代宮廷流行一種“胡旋舞”,為西域傳來。其舞姿,白居易和元稹都曾描寫過。

在白居易的筆下:“胡旋女,胡旋女,心應弦,手應鼓。弦鼓一聲雙袖舉,迴雪飄颻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人間物類無可比,奔車輪緩旋風遲……胡旋女,出康居,徒勞東來萬里餘。”(白居易《胡旋女》)

在元稹筆下:“胡旋之義世莫知,胡旋之容我能傳。蓬斷霜根羊角醫,竿戴朱盤火輪炫。驪珠進珥逐龍星,虹量輕巾掣流電。潛鯨暗嗡笪海波,迴風亂舞當空霰。萬過其誰辨終始,四座安能分背面?才人觀者相為言,承奉君恩在圓變。”(元稹《胡旋女》)

後世學者註解:“胡旋舞是由西域傳來的民間舞。其舞節拍鮮明奔騰歡快,多旋轉蹬踏,故名胡旋。”可見,唐代時期進入漢語的“gart-”(胡騰),其“轉”義只停留在“袖帶翻飛,身姿左右旋轉蹬踏”上。

唐代以後,粟特語“gart-”(轉)又以“-gelt”的形式進入蒙古語,並被賦予了“上下翻轉”之義(更多時候指“將身體顛倒翻過去的圓轉動作”)。漢語音譯為“跟斗”、“跟頭”、“筋斗”等。《西遊記》裏講到孫悟空的絕技:一個筋斗雲就十萬八千里。據《西遊記》的描述,孫悟空師事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神仙須菩提祖師學會了七十二般變化後,一日祖師問孫悟空近來又學會了什麼,孫悟空答説已能騰雲駕霧,祖師便要孫悟空試飛來看。但見孫悟空動作怪異,除了翻筋斗上天之外,來去也只不過三里路,根本稱不上騰雲。孫悟空懇求祖師傳授能日遊四海的騰雲駕霧之法。於是祖師便依孫悟空異於平常的翻筋斗動作,特別授予筋斗雲,並教他駕馭之術,當天夜裏孫悟空就學會了使用筋斗雲。

晉北一帶方言裏常説的“貓跟頭”,其中的“貓”亦為蒙古語“moitoihu”的首音簡譯。意為“佝僂”、“彎曲”、“蜷曲”。這個義項在現代漢語中也存在,如“貓起身子”即“蜷曲起身子”。實際是蒙元時期引入的一個蒙語詞彙。

鄉間之所以叫“貓跟頭”,是因為小孩子不似大人,不敢直接騰空翻越。而是先將兩手撐地,身子蜷曲,再用力翻過去。後來其義泛化,在人們眼裏,一切跟頭都可稱為“貓跟頭”。

再後來,“跟頭”或“貓跟頭”又增加了“跌倒”、“摔跤”和“(事業)遭遇挫折、失敗”等義項。如人們常説的“一個貓跟頭栽得那兒了。”“栽了偶大個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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